清晨六点,公园东南角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。领队的老陈把收音机搁在石凳上,音乐一响,大家就跟着抬手、转身、推掌。动作不快,但齐。旁边停着一排车,有辆白色SUV的车顶上落了层薄薄的露水,车主大概也是练拳的,钥匙揣在兜里,车窗关得严实。这个时间点,公园门口的路边还能随便停,过了七点半,来晚的人就得绕两圈找车位。老陈那辆开了十二年的老捷达就停在最外侧,漆面有些发乌,后保险杠上贴了张褪色的“新手”标,其实他孙子都上初中了。
练完拳,老陈常跟几个老伙计在车旁边聊几句。话题绕来绕去,最后总能落到车上。有人问老陈怎么还不换车,他摆摆手说能开就行。那辆捷达的空调去年夏天不制冷了,他花三百块修了修压缩机,又接着用。后备箱里常年放着一把折叠椅、一个打气筒和半瓶玻璃水。他说这车底盘高,过公园门口那道坎不刮底,换了新车反倒舍不得这么造。旁边开本田的老赵接话,说他儿子上个月提了辆电车,充满电跑四百公里,每公里电费不到一毛。老陈听了没吭声,低头用脚蹭了蹭捷达轮胎上沾的泥。
其实老陈心里有本账。他住的小区没有固定车位,装不了充电桩。单位倒是能充,可他退休了。儿子劝他换辆混动的,他说再等等。等什么呢,他也说不清。上个月他坐了一回老赵儿子的电车,起步确实快,车里也安静,但那个大屏幕他看了半天没找到空调开关。老赵笑他落伍,他说不是落伍,是习惯。手一拧旋钮,风量大小心里有数。电车那个触摸面板,他总觉得不踏实。
公园停车场的管理员老周也开一辆老车,是一辆两厢夏利。他每天六点半到岗,比练拳的人还早。他说这车当年买的时候花了四万八,现在卖废铁也就给两千。但他不打算卖,留着当个工具车,拉个扫帚、水桶、警示锥都方便。有回一个开奔驰的年轻人倒车蹭了他后保险杠,下来一看,夏利的漆掉了巴掌大一块,奔驰的保险杠凹进去一个坑。年轻人要赔钱,老周说算了,这车本来就不值钱。年轻人过意不去,硬塞了两百块。老周拿那钱买了两条烟,搁在夏利副驾驶座上慢慢抽。
练拳的队伍里还有个李姐,开一辆红色的小型电车。她每天来的时候车已经充好电,从家到公园四公里,来回八公里,一周充一次。她说最远就跑过趟郊区看闺女,单程三十公里,去之前在手机上查好了沿途的充电桩,结果一个也没用上,到地方还剩一半电。她劝老陈也换辆小的,说好开好停,公园门口那个窄车位她一把就能进去。老陈说等这辆捷达年检过不了再说。其实去年年检就差点没过,尾气测了两遍才合格,他没跟别人提。
散场的时候,老陈拉开车门坐进去,拧钥匙打火,发动机吭哧了两声才着。他摇下车窗跟老周打了个招呼,慢慢倒出车位。后视镜里,那排车还停得整整齐齐,白的黑的红的,太阳升起来照在车顶上,亮晃晃的一片。老陈挂上二挡,车子拐上公园路,收音机里开始播天气预报。他伸手把音量拧小了一点,前面路口红灯,他踩住刹车,捷达的车身轻轻抖了两下,稳住了。









